今年的开学季有点不一样。往年这时候，朋友圈里总是热闹的——晒娃报到的、抢学区房的、各种入学焦虑的。今年明显安静了。
幼儿园招不满、小学班级缩编的消息开始多起来，连一向看着拥挤的大学，也悄悄出现了一个反常信号：民办本科批，集体招不满了。广东23所民办本科，将近七成没招够；广西的民办本科为了凑人头，干脆把最低分门槛撤了；云南更直接，连发6次征集志愿。
换在十年前，这是不可想象的事——那时候是学生求着学校收，现在反过来，学校追着学生跑。要看懂这个反转有多戏剧性，得先讲清楚一件事：办一所民办高校，在过去二十年里有多挣钱。
先看一组公开数据。中教控股，号称＂三本之王＂，港股上市公司。2021年净利润14.72亿元，同比翻了一倍多。
毛利率长年在50%以上，上市以来连续6年没掉下去过。希望教育，同年营收23.24亿元，对应在校生23.21万人。
人均收入1万元，人均成本4900元——挣的比花的还多。最夸张的是江西应用科技学院，2018年毛利率干到73%。这是个什么概念？
随便找几个行业对比一下：白酒行业的天花板贵州茅台，那一年毛利率91%，但人家那是＂液体奢侈品＂，一瓶酒卖几千上万，定价权独此一家。互联网巨头腾讯，那一年毛利率45%。
银行业的招商银行，净利息收益率连2.6%都不到。一所地处三四线城市、师资就那么回事、招进来的学生分数线低得感人的民办本科，毛利率能干到73%——这已经不叫办教育了，这叫合法印钞。
而且印钞机这个比喻还不够准确。印钞机至少要电、要纸、要油墨。
民办高校的＂原材料＂是学生交来的现金，＂产品＂是一张毕业证，几乎是零库存、零损耗、预收款的生意模式。从财务结构上看，比绝大多数实体行业都漂亮。
这就引出一个最朴素的问题：教育这件事，本来是不是该这么挣钱的？我的判断很直接——不该。
一个国家允许某个行业暴利，前提是这个行业承担了相应的风险、创新或者资本投入。民办高校三样都没占，它赚的本质上是政策套利和供需错配的钱，不是技术红利，也不是品牌溢价。
这种利润水平能维持二十年，本身就是个值得反思的现象。
这个故事的起点，要回到1999年的高校扩招。那一年国家提出的本意是＂三年扩一倍＂，节奏稳一点。
结果各地一执行，刹不住车了，三年扩了五倍。1998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108万人，2002年就到了320多万，到2010年突破660万，现在稳定在每年1000万左右。
这是教育史上罕见的大跃进。从宏观看是好事——中国制造业起飞、互联网行业崛起，背后那批工程师、技术员，几乎都是扩招政策这二十年培养出来的。
可以说，没有当年的扩招，就没有后来的人口素质红利。但供给跟不上需求，这是当年最现实的问题。
公办高校的师资、校舍、宿舍是慢变量，财政投入再大也不可能三年翻一倍。这个缺口，谁来填？答案是民间资本。
各路老板蜂拥而入：房地产商最积极，因为手里有现成的地，盖楼是本行；制造业老板想给企业积累点社会资源；甚至山西的煤老板都来凑过热闹。
逻辑非常朴素——批一块地，盖几栋楼，从公办院校挖几个退休老教授坐镇，挂一块＂某某大学某某学院＂的牌子，一所民办本科就开张了。这里有个特别值得琢磨的细节：早期的民办本科，几乎都是依附在公办名校下面办起来的。
也就是说，它们一开始就不是靠自身实力招生，而是靠借公办的品牌信用。这个＂出身＂决定了后面一系列问题——既然品牌是借的，办学方就没有长期投入的动力，能挣快钱为什么要挣慢钱？
这是民办高校行业的＂原罪＂，也是后来这一切麻烦的源头。
很多人以为民办高校的暴利期是从扩招开始的，其实不是。真正资本化的窗口期，是2016年才打开的。
那一年《民办教育促进法》完成修订，明确允许民办学校登记为营利性机构，可以自主定价、自负盈亏。这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法律调整，等于给一直在灰色地带运行的民办教育发了张正式营业执照。
资本闻风而动。2017年中教控股、新高教集团赴港上市，2018年希望教育上市，紧接着民生教育、宇华教育、华立大学集团……
几乎所有头部民办教育集团都在2017到2019这三年内挤上了资本市场。上市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资本要回报，要利润增长，要财报好看。
对学校而言，最直接的操作就是涨学费。民办本科的年均学费，从最早的几千块，涨到现在最低1.5万元起步。
热门专业、艺术类、中外合作办学，两三万到五六万都很常见。算上住宿费、教材费、各种杂费，四年本科读下来，二十万打不住。
要知道，国家统计局的数据，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41314元。一个普通家庭，攒四年的全部可支配收入，刚好够供一个孩子读完民办本科——前提是这四年家里其他人不吃不喝。
但即便贵成这样，过去二十年家长还是愿意掏。为什么？
这就要说到一个让人有点无奈的现实：在劳动力市场上，＂本科文凭＂这四个字，长期被异化成了一道电子围栏。简历筛选时，HR的过滤器只认本科不本科，至于是公办还是民办、是985还是三本，下一步才看。
家长们用脚投票，本质上不是相信民办高校能教好孩子，而是不敢赌——赌孩子没那张本科证，会被挡在多少机会门外。这是一场建立在信息不对称和身份焦虑之上的生意。
资本看得很清楚，所以敢押重注。
学费涨上去了，成本控制得怎么样？办一所学校，硬性开支主要是三块：地、楼、人。
地——很多民办高校的地是当年地方政府以教育用地的名义低价批的，账面成本极低。楼——一次性建好后按几十年折旧摊销，单年成本占比有限。
人——这是真正的大头，也是最容易省钱的地方。行业里普遍的做法是＂专职+兼职＂组合：专职教师占比往往低于40%，剩下的靠返聘退休教授、聘请兼职讲师、甚至让在读硕博生代课来补。
一个返聘的老教授，年薪二十万顶天，还能挂个＂学科带头人＂的名头出去做宣传，性价比比聘一个全职年轻博士高得多。把师资成本压到最低，毛利率自然就上去了。
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拧巴的现象：学生交的学费在涨，享受到的教育资源却没怎么涨。我做个粗糙的估算。
如果一所民办本科毛利率70%，意味着只有30%的学费收入用于覆盖运营成本。这30%里面，要分摊行政开支、招生宣传、设备维护、水电物业……
真正花在课堂教学和师资上的，能有15%就算良心。也就是说，一个学生交1.5万学费，可能只有2000块花在了＂教育＂本身。
这不是个别现象，这是行业普遍的成本结构。讲个朴素的道理：一门生意如果70%的钱不是用来交付产品，而是变成利润和其他开支，这门生意本质上做的不是产品，做的是渠道、是身份、是稀缺感。
民办高校卖的不是教育，是＂本科生＂这个身份标签。等到这个标签开始贬值，整个商业模式就站不住了。
转折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。我把它归结为三股力量同时发力。
第一股，是人口。国家统计局数据，2016年出生人口达到近期高点1786万人，之后连年下滑，2023年只有902万人，几乎腰斩。眼下高考报名人数还在创新高——2024年达到1342万，2025年继续小幅上升——但这是2005到2007年出生高峰留下的尾巴。
从人口结构推算，2028年之后，高考人数会进入持续下降通道，民办高校作为招生链条最末端的环节，会最先感受到寒意。
第二股，是政策。2020年教育部启动独立学院转设工作，要求挂着公办名校牌子招生的独立学院，要么转公办、要么转民办、要么终止办学。这一刀直接砍掉了民办高校最值钱的资产——品牌信用。
很多家长当年愿意掏高价让孩子读＂某某大学某某学院＂，看中的就是前面那几个字。现在牌子摘了、改名＂某某科技学院＂，含金量肉眼可见地缩水。资本市场反应也很真实，几家头部教育集团的股价从2021年高点至今，普遍跌了七到九成。
第三股，是就业市场的觉醒。这几年家长开始算账了。十几万送孩子读个民办本科，毕业找份月薪四五千的工作；同样的钱，让孩子读个公办专科学门真技术，毕业进先进制造业、新能源、芯片封测这些行业，起薪未必低，还能少背一身债。
新职业教育法2022年实施之后，职业本科开始扩张，国家也在大力推动职普融通。这给学生提供了第三条路——既不是挤独木桥，也不是认输读传统专科，而是有尊严地学一门手艺。
我的判断是：这三股力量是叠加的，而且都不可逆。民办高校行业的拐点不是周期性的，是结构性的。
这意味着，过去二十年那种＂圈地盖楼收钱＂的简单模式，永远回不去了。
把账盘清楚之后，反而能看到一个让人乐观的图景。民办高校招生遇冷，表面看是个坏消息，但放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看，恰恰是中国教育走向成熟的信号。
得承认，过去二十多年民办高校是有历史贡献的——在公办资源紧缺、财政力量有限的阶段，它们接住了扩招政策溢出的那部分需求，让数以千万计的农村孩子、县城孩子多了一张走进大学的入场券。这个时代意义不能否定。
但教育这件事，本质上不该是一门暴利生意。当毛利率干到73%、能跟茅台对标的时候，意味着这个行业已经偏离了它本来的位置。
教育的产品是人，是国家的下一代，让它躺着挣钱，挣的其实是社会信任的预支。现在市场用最直白的方式给出了回应：考生用脚投票，家长用钱包投票。
那些只想躺着收学费、不愿意在师资和教学上真投入的学校，正在被淘汰。这是市场化的胜利，也是对过去某些扭曲的纠偏。
接下来民办高校的出路无非两条。一条是回归教育本位——把利润率压下来，把师资和课程投入加上去，做差异化、做特色专业、做真正的应用型人才培养。
这条路慢，但能走远，也是被发达国家民办高校验证过的可行路径。另一条是转型职业本科和应用型本科，抓住国家发展实体经济、布局新质生产力的窗口期。
中国正在补的那些短板——高端制造、芯片、新能源、生物医药——每一个都缺技术型人才。谁能在这个方向上真转过去，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活下来。
而那些既不肯降价、又不愿意提质、还想继续吃身份溢价老本的学校，会被市场清出去。从产业升级的角度看，这反而是健康的。
回头看这20年的民办高校浪潮，本质上是中国快速城市化、工业化阶段的产物。它和那个阶段的房地产、医疗、教培是同一个逻辑——需求井喷、供给短缺、资本套利。
但一个国家从＂做大＂走向＂做优＂，所有这些行业都会经历一轮挤泡沫。教培挤过了，房地产挤过了，现在轮到民办高校。
挤泡沫的过程从来不舒服，对学校、对学生、对家长都有阵痛。但泡沫挤完之后，剩下来的才是真正能创造价值的东西。
这就是中国经济这几年正在发生的事——从规模扩张走向质量提升，从赚快钱走向赚真钱，从套利走向创造。民办高校今年的招生遇冷，是这场大转型在教育领域的一个具体注脚。
它告诉我们一个朴素但重要的事实：任何脱离了产品本身、靠政策套利和身份焦虑维持的暴利，迟早要还给市场。
对中国教育来说，这一步迟到了，但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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